日光這個地方的興盛與德川一家的氣運息息相關。八世紀時勝道上人(就是那個喜歡替瀑布取佛經名字的上人)創建中禪寺,九世紀時空海將此地從原名二荒(にこう)取讀音諧音重新命名為日光(にっこう),之後日光作為自然崇拜的神體信仰中心長達七百年之久。到了鐮倉末期,日光山上的信眾們西瓜偎大邊的投入北条氏一方,豐臣秀吉(又是他)統一全日本後,把寺社土地財產通通沒收,日光的發展進入衰退期。直到德川家江戶幕府時代,家康、家光與德川家的住持天海僧正三人在日光大興土木,日光不只成了信仰中心的聖地,也代表幕府威信的象徵。明治維新後日光也跟著德川一家衰落,直到60年代以後才被視為觀光地而逐漸復興。1999年12月,日光山寺共一百零三棟建築物正式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從此日光難逃遊客人數總比居民人數還多的命運。
我是『維修工事男』?
杉木的香氣或許有某種程度的麻醉效果,昨晚幾乎是一躺上床就睡著了。今天一早被烏鴉吵醒,覺得格外神清氣爽。
七點半吃早餐,放在桌上等我的是最頭大的日式早餐。琳琅滿目的小碟小皿,洋洋灑灑十樣:溫泉蛋、大根魚板築前煮、烤味噌魚、明太子、優格水果沙拉、火腿、小白魚配蘿蔔泥、味噌湯、醬菜、白飯。真的是很傷腦筋,平常我是不大吃早餐的,一早起來吃這麼多還真有點不習慣。不過昇陽苑不愧是料理自慢,早餐的味道比我印象中的好多了,雖然不餓但還是把所有東西通通吃完了。或許是我神經敏感,但是我總覺得服務生和昨晚我打過招呼的廚師先生都用一種『電視冠軍大胃王』的眼光在看我。
吃完早餐,拎著行李 Checkout,旅館派了一輛小巴士送我到 JR 車站。和來的時候一樣,把背包塞進置物箱就去逛街。今天的行程是日光山內寺社,也是所有觀光客到日光的必看景點。雖然今天是週末,不過現在才剛剛過八點,街上還沒有什麼人。動作快一點的話就可以在人潮湧入前參觀完。
被稱為日光文化遺產的二寺一社,指的是東照宮(とうしょうぐう)、輪王寺(りんのうじ)、二荒山神社(ふたらさんじんじゃ)這三座廟宇。輪王寺和二荒山神社算起來都是勝道上人創建的,有超過千年以上的歷史,而東照宮則是德川家康的家廟。有人或許會覺得奇怪,怎麼這個上人又蓋佛寺又蓋神社?其實古日本的宗教觀和漢人差不多,都是見神就拜。就像中國人把上古部族傳說、道教信仰、佛教信仰通通混在一起,到最後張飛可以打岳飛,釋迦牟尼可以和玉皇大帝一起喝下午茶。所以勝道上人又蓋佛寺又蓋神社,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勝道上人在日光開山時首先創建的是四本龍寺與二荒山本宮神社,是以日本神道對自然的信仰融合佛教信仰,形成的三峰(男體、女峰、太郎)、三佛(千手觀音、阿彌陀如來、馬頭觀音)、三神(大己貴命、田心姬命、味耜高彦根命)信仰。到了德川幕府時代,家康任命天海僧正來這裡當總管。家康死後,二代將軍德川秀忠依照家康的遺言,在日光建立一個小小的神社祭祀家康。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繼任後,把祖父低調的小廟,改建成為一個豪華絢爛不輸皇宮的大宮殿,也就是現在的東照宮。整個二寺一社區域被統合成為『日光靈山』,作為關東信仰的中心。到了明治初年,為了集中天皇權力,恢復日本幕府前君權神權合一的狀況,頒佈了『神佛分離令』,二寺一社才逐漸變成現在的樣子。
當年家光的這個大手筆的建設,前後只花了一年半的時間,耗費將近四百億日元的工程費用,後世稱為『寬永大造替』。那時候沒有什麼立法院市議會杯葛他的預算,反正當時政府有權也有錢,再向各地蕃主敲詐勒索一番,就可以大筆大筆撒銀子大興建設兼鞏固信仰安定民心。他這種搞法不僅沒有造成經濟不景氣股票下跌,反而成就了後世公認日本政治最安定的時代,還持續了兩百多年。對很多人還說,這或許是最難以理解的奇蹟。
日光山內參拜應該從神橋(しんきょう)開始。神橋橫跨大谷川,長二十八公尺,是通往日光山內與奧日光的大門,也是世界文化遺產之一。神橋的建設據說又和那個勝道上人有關;上人來日光開山時碰到大谷川過不去,向神佛祈願,於是深沙王現身,把一紅一青兩隻蛇投入川中,變成了一座橋。在寬永大造替時,整座橋用木工補強,並塗成紅色。
從車站坐公車到神橋站,下車就看到了神橋...的照片。神橋現在正在維修中,外面被工程帷幕整個包起來,只有把相片貼在外側,就好像台北賓館和青年活動中心旁的鐘樓那樣。雖然看不到神橋,但是在神橋一千兩百年的歷史中,像這樣被整個包起來的狀況顯然不太多。算起來能看到『神橋被包起來』的機會只有千分之一,算是很難得的際遇...只是這種說法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回想起來,我好像特別容易碰到這種事。十年前去巴黎,聖母院維修中整個包起來禁止入內。上次去東京,上野公園清理中禁止入內。這次又碰到東西本願寺、銀閣寺、淺草站和神橋大興土木中。人家說有些人特別容易碰到下雨,被稱為『雨男』,那我豈不是應該號稱『維修工事男』?
過度廣告的輪王寺
二寺一社的正式參拜起點是表參道。可是表參道入口距離大谷川太近,開闢公路時僅能勉強開成二線道,現在行人反而無法從公路上走過去,只能從日光橋對面二寺一社共通參拜入口進去,然後從世界文化遺產紀念碑左側的參觀小路走到表參道。從表參道入口到二寺一社一路都是上坡,參道兩旁種滿二三十公尺高的杉樹,入口旁的杉樹特別高大,樹幹粗到要三四個人合抱。樹旁的牌子解說這株杉樹的名字叫做太郎,樹齡有五百五十歲,據說是在寬永大造替的時候從深山裡移植到此處,作為日光山內的鎮守。
從表參道開始參拜二寺一社,依照順序第一個抵達的就是輪王寺。輪王寺以三佛堂為中心,周圍共有十五所支院。勝道上人和德川家光其實並沒有建造『輪王寺』這個寺院。輪王寺原本只是當年的山門,而『輪王寺』這個名稱也是在神佛分離令以後才正式確定。不曉得是不是這種不確定因素的影響,從表參道走上來的地方,不是輪王寺正門而是停車場。停車場道路中央滿突兀的豎立著一座日光開山祖師勝道上人的雕像,不知為何在雕像前方還放了一塊『公車出入口,此處禁止停車』的牌子。距停車場不遠處便是二寺一社共通參觀券販賣所,二寺一社全部都是有料參觀的,而且價錢還不便宜。買二寺一社參觀券可以省下五百元左右,不無小補。
輪王寺中庭十分廣大,庭院中樹木扶疏,還有一株枝葉繁盛的老櫻花樹『金剛櫻』。正對三佛堂的是寶物店與逍遙園,入口處張貼著大幅海報,說是『逍遙園開放展覽,難得一見』、『寶物殿特別展出德川家族特展,難得一見』、『後殿首次公開展出神祕的鎮將夜叉』當然也是『難得一見』。通通難得一見,那就去見見吧!不過想見難得一見,請先付錢。剛剛買的二寺一社共通參觀券不給用,要另外買票。
懷著一種上當的感覺掏錢買票,進去逍遙園。逍遙園,顧名思義是讓你在裡面逍遙的園子,可是這個園子實在有夠小,路小、池小、房舍小、連樹都小。想要逍遙可能有點困難。逍遙園直接通往寶物殿,入口處放了一些照片、說明,看起來還滿可觀的。可是進到裡面一看,展出的東西都是德川家族用過的器具,像什麼佛具、經書、屏風、便當盒之類的東西,我本來還以為會有盔甲、佩刀、軍扇,可惜都沒有。對一個從小看故宮寶物長大的台灣小孩來說,這些東西實在沒啥看頭。繞到正殿三佛堂去參拜。巨大的伽藍中恭奉著三尊大佛像金身,莊嚴肅穆,只是在經歷過三十三間堂的場面後,三佛堂就不覺得很特別了。
最後我繞到後殿去看『首次公開展出神祕的鎮將夜叉』,根據門票上的說明,這是天海僧正密修供養的佛像,可以趨魔除妖、增福增壽、『具有非常厲害的威力的佛像』。恭奉鎮將夜叉的是一個小小的神壇,大概怕風吹日曬把神龕弄壞,還特別搭了一個四角大塑膠頂棚把神壇整個遮住。在小小的神龕前放了一個大大的捐款箱,還掛了一串鈴鐺與麻繩,旁邊還站著一位臉上寫著『請樂捐』的和尚。我走近神龕,瞇著眼睛仔細端詳,只見在神龕中放了一個金色的櫃子,裡面放著另一個放在蓮花座上、上面還有一扇門的盒子,在盒子裡面好像還有東西,但是看不清楚。總之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到底有哪一點長得像尊佛像。
令人印象深刻的東照宮
東照宮離輪王寺很近,出來右走兩步路就到。東照宮不愧是著名觀光景點,時間雖然還早,就已經有很多遊客在參觀,不時還可見到穿著白衣紅褲的巫女跑進跑出。說也奇怪,我在日本待了滿長的時間,到現在才第一次看見穿著傳統服裝的巫女。看起來這些巫女小姐們的主要工作,是替觀光客作導遊。或許這身巫女服其實只是東照宮的制服,穿給遊客看的也說不定。
跟著人群穿過一座上書『東照大權現』(德川家康的封號)的石頭鳥居,進入神的領域。入口左側有一座五層塔,塔前放著各種祭祀用的神器。單從這座五重塔,就可看出東照宮建築的金碧輝煌的程度,漆成朱紅色的樑柱與欄杆、烏木鑲金的屋頂,向世人宣示這座神宮的不同凡響。但是再壯觀的建築,也檔不了我『維修工事男』的威力。當我走進中庭時,發現下神庫正在準備英國倫敦塔文物展禁止入內,中神庫也被工程帷幕整個包起來。更慘的是,中庭裡聚集著一堆修學旅行的小學生,七嘴八舌喧鬧不休。天啊!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啊?
值得安慰的是,重點的上神庫和神廄舍沒有被包起來。上神庫是用來收納祭祀用服裝器具的場所,建築豪華絢麗自然不在話下,最特別的是屋頂側壁一黑一白兩隻象的雕刻。這兩隻象被稱為『想像之象』,繪製這座雕像平面草圖的是有名的狩野探幽,此人的名氣大到每次在開運鑑定團裡面出現就會引起現場一片『喔喔∼∼』聲。不過這位超級有名的狩野在畫這兩隻象的時候,卻是用瞎子摸象的方式畫出來的。狩野完全不曉得象長成什麼德行,只憑著描述和想像畫成草圖。結果最後成品和真的象的相似程度,嗯,至少你看到會認出那是象不是其他的東西啦。
另一個不可不看的重點是神廄舍。神廄舍是神的馬廄,也是東照宮唯一完全木造的建築物。屋頂側壁雕飾『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言』三隻猴子,一目瞭然的逗趣動作,讓所有觀賞的人都忍不住讚嘆,同時露出會心的微笑。這三隻猴子可說是聞名天下,衍生出不計其數的各種創作與商品。雕刻這幅作品的藝術家倒也不全是在搞笑;神廄舍的猴子雕刻除了三猿以外還有四幅,以四格漫畫的手法表達猴子的一生,第一幅是依戀母親的幼年期,第二幅是迷惘的青年期,第三幅是與另一半開創新世界的成年期,最後一幅則是腹中孕育新生命的母猴。簡單的四幅雕刻完整的表達了生命的輪迴,不得不讓人佩服其藝術的成就。同樣不得不讓人佩服的是日本人做生意的本事,神廄舍現在不養馬,改成了紀念品店,主要的賣點當然是三隻猴子。今年又剛好是猴年,猴子紀念品更是琳琅滿目。我買了一個三猿雕飾的縮小複製品,打算拿回家吊在車庫上,這樣我家的車庫也可以號稱神廄啦!有誰規定神明只能騎馬不能開車的?
繼續往後走,經過一個赤銅製成的鳥居,來到東照宮正殿。正殿的大門『陽明門』不僅壯觀,門柱、門楣、屋簷裝飾著無數靈獸與人物的雕飾,豪華繁複的程度讓人驚嘆不已。大門兩側恭奉的門神不是神佛護法,而是身穿狩衣手持弓箭的武將。穿過陽明門,左側是放置神轎的神輿舍。不知為何,這裡除了德川家康的神轎,還有豐臣秀吉和源賴朝的神轎。正殿右手邊是內殿入口。比起正殿,內殿的人氣更旺。但是想參觀內殿,請付錢,二寺一社共通參觀券只能看前苑。既然到了這裡,會有人不掏錢進去嗎?想想這也是滿恐怖的,想參觀整個東照宮,就要付一千三百元。日光每年大約有五百萬人次的觀光客湧入,假設有一半的人會來東照宮掏一千三百元,也就是說,光是東照宮的門票每年就有三十三億元的收入,再加上紀念品、餐飲、交通,我只能說江戶幕府的投資可真是划算。而曉得投資文化,為後世子孫立下萬代不移事業基礎的德川家光,雖然做的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事,卻能做到政治、經濟、文化、民心全方位通通贏,政治手腕之高明令人難以想像。
奧殿主要的參觀重點是東迴廊門楣上的雕刻『眠り猫』,也就是睡著的貓。這隻黑白花色的睡貓,神情氣韻和真貓沒有兩樣,似乎會隨時會打個呵欠醒過來似的。在這幅雕刻中傳達了『在和平之世,貓才能這樣安穩的睡著』這樣的精神,不是什麼很深奧的禪機,但卻能讓人回味無窮。眠り猫跟三猿一樣是東照宮的觀光重寶,廟方甚至設立了一個『眠り猫專用拍照台』,讓遊客排隊拍照。有很多人拍照完,以為奧殿就逛完了,沒有再繼續深入,其實在不起眼的門後是別有洞天。穿過眠り猫守護的門,眼前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杉木林,優雅的自然景色與東照宮人工雕飾的朱門,形成強烈的對比。一條曲折而陡峭的石階小路從茂密的杉木林中穿過,一直通往後山深處。這條石階小路一共有兩百多級,不算很高,但是想要一口氣爬到頂也不是這麼容易。石階頂端是一處巨杉環繞的林間空地,陽光斜斜的從杉樹枝葉間穿過,在石板地上映照出深淺不一的綠色樹影,空氣中彷彿充滿著這座山與這些樹的靈性。在空地正中間,東照宮的主人德川家康長眠於此。
德川家康墓意外的樸素,棺墎塑造成一座有四角飛檐屋頂的鐘型,墓前有一隻銅鶴守護,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這裡是東照宮的原點,一座簡樸的小神社,和下方金碧輝煌的宮殿相比,兩者之間的差距有若雲泥。但是這裡的氣氛,卻讓我和其他來參拜的遊客們,不約而同產生一種肅穆的感覺。家光興建的東照宮,不只是一座祭拜先人的神廟,眾多充滿禪思的雕塑向後世清楚的展現了本身文化的深厚蘊含。但是到頭來,東照宮本身卻成了最諷刺的存在:不管生前多麼顯赫,擁有多龐大的領土,死了以後頂多只能佔領一小塊放棺材的土地。看著周邊高聳的杉木,我似乎可以理解德川家康的心情;如果能在這個充滿靈氣的山裡長眠,其他的也都不必講究了。
二荒山神社重現古典日本
連接東照宮與二荒山神社側門的,是一條兩旁長滿杉樹的參道。沿著東照宮的外牆,放置著一整排的石燈籠。在這條參道上走著,覺得這樣的景色非常的『日本』,甚至有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川端康成與夢枕模筆下古典的日本,似乎在日光這個小地方,以不同的面貌重新出現。
神社側門和神社正殿都是在寬永大造替時新建的建築,屋頂樣式及格局都和東照宮的建築物很像,但是沒有那麼豪華。南邊正門兩側有幾株樹齡超過千年的巨大杉樹,奇妙的是這幾株杉樹都是彼此緊貼著生長。大門左側兩株根部相連的『夫婦杉』和大門右側三株杉樹合抱的『親子杉』,被稻草繩圍起來,視作是神木恭奉。正殿側面有一座用欄杆圍起來的青銅燈籠,名叫『化燈籠』。『化』這個字在日文中是『妖怪』的意思,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成精的燈籠妖怪。據說這個燈籠會變成人獸四處走動,某夜被一名武士撞見,武士用刀猛砍燈籠怪,劈了七十多刀,從此以後燈籠就不再作怪了。只是我東看西看,實在看不出哪裡有刀痕。或許是刀痕細小,離的稍遠就看不清楚,要不然就是那位武士用的是逆刃刀。繞到正殿旁,看到寫著『神苑』的牌子。不用我說各位也能猜到,參觀請另外付錢。唉∼我能說不嗎?今天一天,我可是在二寺一社為日本經濟貢獻良多。
神苑的面積不大,比東照宮的奧殿小多了,相對的參觀料金也不到東照宮奧殿的一半。不知這該稱讚日本人誠實買賣童叟無欺,還是該歸功於市場經濟。二荒山神社恭奉的主神是前面說過的三神,不過在神苑境內恭奉的卻是七幅神中的大黑天,以及全天下甘黨都要頂禮膜拜的和果子之神。大黑天最為世人熟悉的就是祂手上拿的那把招來幸福的金鎚,神苑亦處處可見金鎚造型的標記。在寶物殿中展示了大小不一的金鎚,鎮殿之寶是一把超大武士刀,刀面寬約十五公分,刀長三公尺。寶物殿側面放了幾組套圈圈遊戲,圓環是用粗草繩製成的,據說三個圈圈中只要套進一個,就會有好運氣。有兩位日本美眉正在玩,不過一個都沒有投進。輪到我的時候,我把圈圈豎起來丟,圓心瞄準柱子的頂端直線拋出,這招果然有效,第一次就投進了。我回過頭來擺出鬼塚英吉式的勝利手勢,可是那兩個美眉早就不見人影了。
繞到神苑後面,有一池用稻草繩圈起來的湧泉,據說喝了這個『二荒靈泉』的水,可以有病治病無病強身頭腦靈活去災解難...等等一大堆功效,旁邊還立了個牌子寫著『外帶請自備容器』,我只覺得有點啼笑皆非。湧泉旁邊還有一個小茶室,販賣用靈泉沖泡的抹茶和咖啡。茶室好像無人看管,不過就算是有人招呼,這種露天的泉水我也不敢喝。
二寺一社參拜,最後一站是輪王寺大猷院(たいゆういん)。從早上逛到現在,我覺得厭寺症好像快要發作了。但是大猷院是德川家光的墓所,為了向這位超級精明的投資者致敬,也為了向我買的二寺一社共通參觀券負責,還是義無反顧的去了。大猷院的格局比東照宮小,建築物的豪華也比東照宮遜色。繞著正殿側面參觀,只覺得大猷院四周的杉樹林比東照宮更加茂密與突出,建築物反而成了陪襯。大猷院之所以不如東照宮,是因為家光遺言『不可超越家康公的廟所』,特意建造的。和東照宮相比,大猷院不像廟所,反而更像給人居住的宮殿。不過雖然在格局和建築比不上東照宮,但是在小賣店裡紀念品的價錢可是毫不客氣。護身符一千,黃金破魔箭一支五千,這是我所見過最貴的紀念品,怪的是生意還很好。德川家光的生意頭腦,令人佩服到五體投地。
隨遇而安的美食
二寺一社逛完了,看看時間十點二十分。這個時間不上不下的很傷腦筋。我原本預計搭一點半從日光出發的列車,換乘兩點半從宇都宮開車的新幹線。離現在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不知該到哪裡去。坐公車再到中禪寺溫泉或者更後面的地方,來回一定趕不及。日光市街好像也沒有可以讓我晃三個小時的地點,現在去吃飯又太早了。提早一點回東京?或者去鬼怒川逛逛?無論如何,都要先到日光車站再說。
從表參道走回日光國道120線,公車站在不遠處,十點五十六分開車。時間還早,就先到旁邊的日光カステラ本舖吃蜂蜜蛋糕喝咖啡。這家店雖然賣的是洋食,店內裝潢倒是日式和風的。在店內吃蛋糕喝咖啡,還有特別優惠。店內還有三個遊客在喝茶,兩位金髮碧眼的洋人,和一位看起來是亞洲人的美眉。他們看我進來坐下,就用破日文要我幫他們拍照。我也用日文跟他們哈拉了幾句,我告訴他們我是從台灣來的。結果他們一齊大笑,原來那位美眉也是台灣人,兩個洋人是從歐洲到台灣唸書的留學生,中文說得比日文溜。在日本待了很多天,好久沒有聽到也沒有說中文了(不過就算是日文,每天也說不到二十句)。我們交換了行程資訊,講日本料理心得,又談槍擊案,結果忘了時間。我匆匆忙忙結帳跑出去,剛好來得及看到公車開走的背影。下一班車是十一點三十五分。我站在公車站發了一會呆,想著現在該怎麼辦。鬼怒川大概是去不成了,而在這裡呆呆站到十一點半顯然不是我的頭號選擇,不如隨遇而安。於是我就往車站方向走下山。
沿著大古川走,經過圍起來的神橋就到了日光市街。日光市街完全是做觀光客生意的街道,有鹽羊羹、湯波和各種各樣的名產店,倒也滿有趣。走到日光鄉土中心前,看到對面有一家蕎麥麵店『魚要』已經開始營業了,就轉進去要了一碗特產的湯波蕎麥麵。麵裝在一個大碗裡端上來,份量相當大。湯頭是醬油口味的日式高湯,蕎麥麵吃的出來是現做手桿的,細細的麵條口感很特殊,和台灣超市賣的進口蕎麥麵完全不同。麵裡還放了四塊不同口味的湯波,有一整片湯波捲成厚厚一捲的再切片的年輪湯波,包一塊木棉豆腐的湯波捲,還有包一束金針菇的湯波捲。好吃,健康,又便宜。
日本電車隨興之旅,好孩子不要學
就這樣一路走到 JR 車站拿了行李,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五分。要去鬼怒川,還是回東京?現在回東京的話大約兩點多就能到達,比原定時間早一個半小時,或許可以多跑一兩個地方。看看 JR 時刻表,下一班車是十二點三十五分。早一點回東京是很好,問題是我不曉得宇都宮方面開往東京的新幹線何時發車。時間對不攏的話,在這裡等四十分鐘,搞不好在宇都宮還要等三十分鐘,這樣浪費時間實在有點可惜。不過,我還有另一個選擇,去坐東武日光線。
東武日光線車站就在 JR 站隔壁。東武線和 JR 線不同系統,時刻表列印的方式不同,賣票的方式也不同。令人十分迷惑的是,自動販賣機的時刻與班次似乎和牆上的時刻表不同。猶豫了一會,決定相信自動販賣機,買了十二點十六分往淺草的特急車券。進站坐連絡車往今市,然後換特急列車。東武特急列車不輸新幹線,車上還有餐車和個室。由於是特急車,一路停靠站數不多,兩點就到了淺草。依照路線順序,去秋葉原(あきばはら)敗家,回品川王子旅館 Checkin,最後再到惠比壽(えびす)去吃晚餐。
星期六的淺草,比兩天前更加繁忙。感覺上好像是普通日子的人潮,再加上同等數量的外國人。今天是三社祭的第二天,不用說這些人都是來看祭典的觀光客。我本來有點想去看看祭典,不過看到這樣的陣仗,不禁猶豫起來。最後決定放棄。走到地鐵銀座線準備搭車往上野,在售票處碰到兩個洋人,顯然也是被東京的地鐵售票機給打敗了。這兩個老外和我在日光碰到的老外不同,是一句日文都不會的標準觀光客。東京地鐵線路太多太複雜,所有站名都是用五十音順序排列在售票機上方的看板上,路線圖則是密如蛛網。如果不懂漢字也不懂五十音,想要在一大堆站海中找到目的車站,還真有點不容易。兩個老外向我求救,於是我就教他們如何買票。
『Can you help us?』
『Sure,』我說『Please tell me, あなたたちのもくてきちは?』
老外的眼睛睜大了一點『What?』
『呃⋯我是說,Where are you going?』
第二個老外的眼睛也睜大了『We're going to Jinza.』
『It's Ginza.』這好辦,我還真怕他們唸出什麼我聽不懂的地名。我在五十音排序的票價表上找到銀座『Here it is, 190 yen.』。我回頭看,第三個老外加入他們。『How many きぷ do you need?』
這次輪到第三個老外的眼睛睜大『What?』
『I mean...How many tickets?』
對我來說英文也是外語,日文也是外語,腦筋一下子轉不過來就變成英日夾雜了。三個老外聽我一下子英文一下子日文,一下子又用中文自言自語發牢騷,頭上冒出一堆問號。鬧了老半天好不容易買好票,我跟他們說,『I came from Hong Kong』。
地鐵坐到上野,想說去找綠色窗口把原本兩點半發車的新幹線車票取消,不過等到我走到 JR 站找到綠色窗口,剛好過兩點半了。這也沒辦法啦,誰叫 JR 在日光沒有綠色窗口?何況我可是為了幫日本政府努力推廣國民外交才會來不及。於是我一面自言自語說著這個有點遜的藉口,一面懷著罪惡感把新幹線車票收起來當紀念品。好孩子千萬別學喔。
秋葉原,應該改名叫惡魔城
秋葉原車站,裝修中。我已經無力做評論了。車站有一半以上被工程帷幕包起來,雖然工程單位體貼的掛上路線指示牌,可是卻忘了掛上廁所指示牌和置物箱指示牌。在站外好不容易找到了置物箱,可是重要的廁所還是不見蹤影。商店裡總有廁所吧?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車站旁邊的一家電器店,直上五樓到御手洗處去御洗手。好在這家電器店每層樓都是不同人在招呼,上樓下樓的樓梯也不連在一起。
能夠在網路上看到這篇文章的讀者,一定都知道秋葉原是個怎樣的地方,我就不囉唆了。上次來東京,在這裡耗了一整天。而現在的秋葉原,比記憶中還要熱鬧。燈籠魚、Softmap 這些大型店鋪屹立不搖,而車站周邊與巷子裡的小店改變不少。這也是秋葉原的魅力,每次來總有新花樣。上次來這裡是家族旅行,我們扛了一台當時國內還非常稀有的數位式液晶螢幕和一台壁掛式音響回家。這次我只有一個人,搬不了大東西,所以目標鎖定國內買不到的 Mac 軟體、音樂 CD、原文漫畫和動漫相關產品。
對一個電腦迷、電玩迷、動漫迷來說,秋葉原簡直就是迷幻藥。我逛了一家又一家,有如被催眠一般,渾然不知時間的流逝與錢包的哀號。等到我清醒過來,發現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手上拎了四五個袋子,荷包裡少了三萬塊,腦子裡充滿還沒被滿足的狂熱。我原本想要買的東西沒買到,反而多了更多的怨念。曾經有一個網友說他在秋葉原一家店裡血拼了好幾萬,其他人就幫那家店取綽號叫它『惡魔城』,意思是一進去就會大失血。不過我認為這種說法實在太輕描淡寫了,整個秋葉原根本就是個魔界。
警覺到在待下去後果堪虞,而且再晚餐廳就要人擠人了,趕快離開這裡回旅館 Checkin。進旅館房間把戰利品攤在桌上,想到今天上午才在日光為自然與歷史的深奧感動不已,下午卻在秋葉原魔界裡被血拼動力驅使著夢遊,小說的情節也不過如此。世界級的偉大文化資產,和世界級的怨念來源,相隔只有兩個半小時的行程。旅行有些時候就是會碰到這種很詭異的事。
惠比壽高樓頂上的串燒晚餐
惠比壽這個地方的觀光重點,當然是花園城。惠比壽花園城所在地原本是 Sapporo 啤酒廠,在小小一塊扇形的區域中塞進了十幾棟高高低低的建築物。現在的惠比壽花園城不生產啤酒,取而代之的是一流餐廳、高級購物中心和旅館,還有以本地名產『惠比壽啤酒』為主題的啤酒餐廳和啤酒博物館。總之,這是一個兒童不宜的地方(笑)。
週末晚上的惠比壽,人潮沒有我想像的多。在惠比壽車站下車,順著路標指示往惠比壽花園城。路程還滿遠的,不過一路都有電動人行步道可搭乘,所以移動速度很快。夜晚的惠比壽,用玻璃、流水、綠樹和燈光點綴得美侖美奐。四周的建築物都刻意塑造成歐洲風格,走道上四處點綴著藝術品,花園城地下廣場的拱形玻璃屋頂下還懸吊著一個極具現代感的雕塑。惠比壽花園城是拉麵的激戰區,全日本有名的拉麵都在這裡開設了分店,像『香月』『山頭火』都是遊客讚不絕口的名店,只是我對於在日本吃拉麵有點興趣缺缺。日本的拉麵店味道比台灣賣的日本拉麵要重,在台灣有許多分店的赤阪拉麵就有專門為台灣客人和日本遊客準備的兩種不同鹹度,我吃過一次就覺得還是清淡的好吃。不吃拉麵當然還有很多好吃的,惠比壽花園城的餐廳咖啡廳多如牛毛,中日義德法世界各國美味任君挑選。我的目標是惠比壽花園塔(Garden Place Tower)大樓頂樓『Top of Yebisu』美食街的餐廳,可以同時享受美食與美景,給貪心旅客的最佳選擇。
在花園塔大廳坐直達電梯到頂樓,三十八樓和三十七樓,兩層樓內聚集了眾多餐廳,我選了日式串燒『戎』。店裡滿滿都是客人,運氣很好窗邊正好有一個空位,於是我就理所當然的佔據了這個視解極佳位置。『戎』是日式串燒店,賣的當然是串燒,不過也有各式各樣的風味料理,中式西式都有。我把三份菜單翻來覆去看了五遍,最後點了萬無一失的『拜託老闆』串燒組合,以及本地名產惠比壽啤酒『Half and Half』,然後一面等菜一面欣賞黃昏餘暉籠罩東京市街的景色。一天之中我最偏愛這個時刻,看著微光下逐漸變得朦朧的都市輪廓,以及一一點亮的燈火。我覺得腦袋空空,肚子也空空,直到服務生把一盤串燒,和一杯足足有八百毫升的啤酒推到我面前才醒過來。看著這一大杯啤酒我有點發愁,因為這杯『Half and Half』是一半黑啤酒一半白啤酒的混合啤酒,點的時候沒注意這一點。我可以面不改色的喝掉比這個量更多的白啤酒,但是只要一小杯黑啤酒我就會發暈。不過這杯混合啤酒味道甘醇而渾厚,串燒也好吃,管不了這麼多了,暈就暈吧!把眼前能吃能喝的通通吃乾抹淨,在一陣幸福的暈眩中心滿意足的付帳走人。
坐電梯到一樓,走到花園中庭廣場吹吹風,欣賞建築在燈光照射下的夜景,順便尋找下一攤:餐後甜點。沒有走很遠就找到了,地下中庭義大利咖啡廳除了賣披薩義大利麵,也有賣茶點和 Gelato(義大利冰淇淋)。和一般用牛奶製成的冰淇淋不同,Gelato 是用新鮮水果製成,口感比較接近冰沙,不只健康口感也極佳。於是我就過去在店門口找了個露天位子坐下,要了一壺茶,和一客三球的 Gelato。當我在喝香氣四溢的大吉嶺紅茶配杏仁硬餅乾時,咖啡店的義大利老闆笑容滿面的走到店門口前招呼客人,經過我的位子時他跟我打了個招呼,於是我就用英文跟他哈啦。他說他不是老闆,只是老闆的朋友,老闆渡假去抓他幫忙看店。這位大叔說起話來,也跟我一樣英文日文夾雜,他自己好像也發覺這一點,一面搖頭苦笑一面說:日文和英文一樣難學。
荒涼的六本木、詭異的東京鐵塔
享用完美味的 Gelato,頭也不暈了,今天吃的好脹,要找個地方散散步消化一下。於是我就坐電車到六本木站下車,往抬頭一看就可以看到的地標,東京鐵塔,一路走過去。
六本木在印象中給人的感覺應該是燈紅酒綠的異色場所,不過道路兩旁卻是整齊乾淨,店面也是光鮮明亮,和想像中差很多。星期六的夜晚,來往人群稀稀落落,卻沒有徹夜狂歡作樂的氣氛。走了一小段路,道路兩邊變成了看起來像公家單位的建築,完全沒有店面,一片漆黑,甚至路上車輛都很少。唯一的光源只有路燈,以及便利商店。這裡是東京夜生活重鎮的六本木嗎?是經濟不景氣比我想的嚴重?還是在這些平凡無奇的巷道裡還別有洞天?還是只是很單純的因為現在才九點,前一攤還沒吃喝完?
越接近芝公園越發寂靜,最後當我走到東京鐵塔的時候,四周的景色靜得有點詭異。晚上九點半,燈火通明的東京鐵塔,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一樓大廳裡連警衛都不見人影。聽不到車聲人聲,只有風聲與遠處的蟲鳴聲。我原本還有想上塔去看看的念頭,現在卻覺得有點不寒而慄。於是我掉頭就走,也不敢穿過黑漆漆的芝公園,沿著馬路就這樣走到赤羽橋站,跳上電車坐回旅館。
回到旅館,看看時間其實已經不早了。回顧今天一天,發生了好多事。飽覽懾人的美景,碰到好多友善的人,也吃了一大堆美味的食物。現在我坐在旅館房間裡,整理一天的旅行雜記,心裡卻還是覺得不足。這是一種期待遇上新鮮東西、忍不住想去試試看的刺激感覺,旅行是一種生理的需求,一種會讓人上癮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