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幻境交錯的城市
今天要去京都（きょうと）。有些人來京都的理由是為了深入了解日本文化，找尋哈日的源頭；或是受到川端康成的『古都』中那種如夢似幻清新脫俗的美所吸引。京都這個地方我之前沒來過，除了名聞遐邇的清水寺、金閣寺以外，來京都的理由還是受到『陰陽師』和『るろうに剣心』小說動畫的影響。平安時代百鬼夜行的京都、戰國時代作為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等豪傑政治中心舞台的京都、幕府末年新選組和維新志士交戰的京都...京都在我的印象中，是個帶著魔幻氣息、現實與夢境交錯的城市。
日本桓武天皇在西元 794 年遷都至『平安京』，直到德川家康在西元十七世紀在東京建立江戶幕府，八百多年間，京都一直是政治與文化的中心。桓武天皇從中國（當時是唐朝）引進了文化與宗教，依照洛陽的格局重新建造了平安京，並用佛教來和當時逐漸脫離皇室管轄的神道教相抗衡。不過熟知日本歷史，或者讀過『陰陽師』的朋友都知道，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藏著爭奪權位的腥風血雨。桓武天皇之所以遷都，是為了躲避親弟弟早良親王怨靈作祟；或者說，怕看到自己做的虧心事的證據。之所以選京都，純粹是因為這裡風水好－賀茂川、山陰山陽二道、巨椋池和船岡山正好鎮守四方，唯一缺陷的東北角『鬼門』方位，就建立了延曆寺。之後為了鎮壓菅原道真、藤原廣嗣等等新來的怨靈，又請了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來坐鎮。京都的魔幻氣息，其實在建都的時候就種下了。
除了這些鬼故事以外，京都的人文與自然風貌也是很吸引人的要素。當然，不可或缺的就是京料理啦∼京都的豆腐料理、祇圓花見小路，名氣可都大的很。這麼個精彩的地方，當然不能錯過。
這裡真的是京都嗎？
為了早一點到京都，早上特別早起。這幾天往梅田跑幾趟，地形大致熟悉了。也知道御堂筋線地鐵站內幾個樓梯都只有單向的電扶梯，要從梅田站換到 JR 線，要拖著行李走樓梯，想想就粉恐怖。因此就叫飯店幫忙叫了輛計程車去 JR 大阪站。大阪到京都其實很近，買好票，等了兩班快速車過去，搭上新快速，只花了 27 分鐘就到了。
我在京都訂的旅館是車站八条口的新．都旅館（みやこ），雖然說是在車站前應該很方便，可是京都車站的複雜遠遠超過我的想像。才剛剛到京都車站，一下車就開始迷路。京都車站是極現代化的建築，鋼骨與玻璃帷幕、天棚、燈柱與電扶梯，與其說是車站不如說是機場。繞來繞去想要找八条口，可是都找不到，反而走到反方向的烏丸口（からすま）了。找人問才知道往八条要從二樓繞過去。搭電扶梯上到二樓，電扶梯口剛好就是觀光案內所，正好順便去買觀光二日券。京都沒有地鐵，跑來跑去都要靠巴士。用觀光券免得一次次投錢，方便多了。
拖著行李走走走...京都車站怎麼這麼大啊？穿過一個百貨公司、一個不知幾星級看就知道很貴的旅館，好不容易找到八条口下去，又在馬路上走了好久才到。到旅館還不到 Checkin 時間，就先把行李寄放在櫃台。這間旅館大概以國外旅客居多，同時間到達的還有一團台灣人和歐洲人，旅館櫃台小姐還會說中文，程度至少比我的破日文好，這下我省事不少。
天氣陰陰的飄著毛毛細雨，怕攜帶的折傘太小就跟旅館借了兩把傘。首先去清水寺（きよみずじ）。往清水寺要到車站烏丸口搭車，可是沿著路走，卻又找不到剛剛走過來的通路了！從近鐵車站跟著指標走，莫名其妙跑到地下鐵站，然後從地下道冒了出來。烏丸口車站實在有夠複雜，大概所有公車都匯集到這裡。旅遊書上只說要搭 206，沒說在哪裡搭。還好出發前翻過網站，知道搭車的站牌位置。
坐在公車上看著京都的街道，京都的第一印象，感覺實在不像電視小說、旅遊書籍裡面描述的古都。京都的路名都取得很有學問，像什麼烏丸通、錦通、綾小路通，不過這些聽起來就很日本的街道，和兩邊毫無特色的鋼筋水泥大樓很難聯想在一起。這邊沒有白牆黑瓦的小屋，沒有沿著屋簷匯集成小瀑布的雨水，也沒有撐著紅色油紙傘的大和撫子，更別提川端康成筆下如夢似幻般，在晨曦薄霧和露水中高聳的樹林了。街道兩邊十來層高的大廈，熱鬧不及大阪，繁華不及東京，滿街的電纜線和擁擠的交通，不像在日本，反倒像是回到了台北。若非在川端大師的時代京都還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然就是他吃太多鎮靜劑了。
擠滿修學旅行學生的清水舞台
公車上人很多，站名有點聽不清楚。清水寺要在五条坂下車，一路聽著不清楚的站名，三条...四条...七条...咦？坐過站了嗎？趕緊下車看站牌，完全看不出什麼端擬。仔細看筆記，才搞清楚坐錯方向了！206 是環狀線，從京都站應該坐順時針方向的車，結果坐錯車了。只好慢慢等下一班，再等他慢慢它晃過去。結果等到達五条坂已經11點了。
五条坂下車，從茶わん坂往坡道上爬。茶わん坂兩邊的房屋都是平房，有很多賣清水燒的商店。居民用木條把門窗裝飾的很有情調，感覺比擁擠的市區好多了。走到最上面看到一個漆成橘色的大門，旅遊書上說那是清水寺的山口仁王門。我是看過紅色的鳥居，但是從沒看過橘色的廟門。說實話，真難看。
橘紅色的大門前，黑鴉鴉地聚集了一大群一大群的學生，國中小學都有。奇怪？黃金週不是結束了嗎？回想起漫畫動畫情節，突然想到這是碰到『修學旅行』了。這可真糟糕！我之所以選五月七號左右到日本來，一方面是為了避開到五月五號結束的黃金週，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避開五月十五日的京都葵祭。偏偏忘記日本學校都是在暑假前辦修學旅行，整個五月到六月都是修學旅行旺季。看來後面在日本的日子都得與這些小鬼們作伴。現在那些學生門還在門口聚集等老師還是導遊的解說，趁機趕快搶在前面買門票進清水寺。
清水寺是778年建立的，最初只是個草庵。木造的本堂已經有一千多年，是重要的文化財。清水寺最著名的就是清水舞台了，這個舞台全部以木頭搭成，據說是沒用一根釘子。站在清水舞台上遠眺西山，遠方的山脈綠樹很漂亮。如果在花季或是楓季，不曉得會變成怎樣的情景。
照了幾張相片，剛剛那群學生湧進來了。剛剛忘了提，清水舞台在動畫裡也很出名，因為不論在哪部動畫裡，主角跑來這邊修學旅行的時候就一定會發生事故（！）。會不會有外星人攻打過來我是不曉得，可是人實在太多，舞台被壓垮的可能性倒是比異次元怪獸出現的機率要高出很多。人多加上下雨，草草走馬看花一下就走人了。旅遊書上都說清水寺有賣好吃的湯豆腐，不過我沒看到湯豆腐在哪邊，豆腐湯也沒看到，沒帶傘的落湯雞倒是有好幾隻。
被大雨搞砸的京都午後
從清水寺往八坂神社，一路都是下坡。這也是旅遊書推薦這個行程的主要原因。經過充滿小賣店和人潮的清水坂，看到一家『西利』，這是所有旅遊書大力推薦的醬菜店。店內展示十來種醬菜，都可以試吃。名產千枚漬倒不覺得特別好吃，我比較喜歡黃蘿蔔、胡瓜和茄子，各買一點，送禮自用兩相宜。走著走著，又看到一家西利，不遠處又有一家。難道『西利』這個名字已經像『麻豆牌』文旦一樣成為醬菜的通稱了不成？
清水坂走到一半下起雨。正好走到一家餐廳門口，就進去避避雨。京料理日月庵，價格還好不會死貴。就叫了一個京豆腐麵麩套餐，然後坐著等一道道菜被端上來。吃吃看，嗯，這豆腐不曉得是怎麼做的，又嫩又有嚼勁。用嚼勁來形容豆腐是很奇怪的用法，但是這個豆腐就是和台灣的傳統市場板豆腐或超市果凍豆腐不大一樣，味道甘甘甜甜，口感特別，不曉得是怎麼做的。料理中有一道豆腐田樂，就是拿豆腐抹上味噌拿去碳烤的料理。三串田樂使用三種不同味噌，黃豆的香味完全散發出來，好吃好吃。麵麩也相當好吃。日本麵麩和台灣的麵筋不大相同，不是鬆鬆軟軟的，而是ＱＱ的，有點像水果軟糖般的嚼勁。冷菜、田樂碳烤、蒸物，放在哪邊都很好吃。
大概是老天爺在抗議我有好吃的他都沒份，剛剛踏出餐廳門口，又開始下雨了。沒辦法，只好繼續往下走。清水坂走到底接產寧坂，交會口七味屋是做七味辣椒粉的元祖，這也是不能錯過的。產寧坂三年坂二年坂，一路都是石板台階。兩邊的建築都是我想像中的白牆黑瓦傳統建築，還有聽說是專門做觀光客生意的湯豆腐本店『奧丹』，門面不小，價位水準可也不小。還有很多有特色的小店，可是雨勢不小，沒有閒情逸致一一賞玩。到了高台寺，雨下的太大了，就沒有進去。
走到以豐臣秀吉老婆閨名來命名的寧寧之道（ねねのみち），這條石板小路很漂亮，兩邊的建築和圍牆上方探出頭的櫻花樹，半掩的門戶中可以窺見禪院幽靜的院樹和掩蓋在長草下的踏石，這才是像我想像中的京都樣貌，如果有個穿和服的女人拿著紅色油紙傘在路上走的話就更完美了，可惜理想和現實有點差距，這邊沒有美女，只有拉人力車的兄貴。
寧寧之道晴天來遊玩一定非常舒服，不過走到一半，大雨便成了像冰雹一樣的激烈陣雨，下一陣就停歇，然後隔三五分鐘又來一陣。在這個沒有走廊沒有騎樓的地方，三不五時就得找屋簷躲突發其來的暴雨，這絕對不是我最喜歡的戶外活動。等我走到八坂神社、祇圓時，已經全身溼透了。跑到祇園小石，叫了綠茶白玉聖誕，然後跑到廁所從身上的衣服擰出半公升的雨水。吃完甜點，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越下越起勁，還隱約可聽見雷聲。這種狀況就算再漂亮的景色也難吸引我，就叫了一輛計程車回旅館。
休息一陣，雨小一點，但是還在繼續下。掰掰∼哲學之道。
被大雨搞砸的京都夜晚
下大雨的京都，根本找不到地方可去。看著旅館房間裡還在滴水的外套和雨傘，窗外雨勢沒有停止的跡象。窮極無聊，乾脆自暴自棄（？）跑去車站逛伊勢丹。伊勢丹入口在京都車站二樓，中央有一道直上十一樓的大階段很壯觀。不過百貨公司永遠都是同一個調調，大阪的百貨公司、東京的百貨公司、京都的百貨公司、台灣的百貨公司，通通都長得一樣，沒啥特別的，而且價錢都很貴。有點無聊的晃了一陣子，肚子餓了就跑去頂樓美食街晃。
伊勢丹美食街沒有搞什麼懷舊裝潢，不過餐廳看起來倒是滿不錯。十一樓的美食街被分隔成『伊勢丹』美食街和『車站頂樓』美食街兩個部份，對顧客來說伊勢丹還是車站實在沒啥差別，反正都相通。看到有一家串之坊，這也是在旅遊書上大力推薦的，大阪沒吃到跑到京都吃也一樣。串之坊是坐櫃台的，進去坐下老闆就很熱心的招呼，怪的是，他說的我一句都聽不懂。在日本待了好幾天，別人說的話我都至少能聽懂一點點，但是串之坊老闆講的話，我連一個單字都抓不到。最後只好要菜單，看來看去才搞懂，這邊是要吃什麼串就叫什麼，要走的時候依照吃的數量付錢。最後我乾脆請老闆『おまかせ』省得麻煩。大概這一家店很少觀光客去吃吧？炸串很好吃，除了傳統的裹麵包粉炸雞肉牛肉魚肉之外，還有許多像鱧魚（はも）裹金針、炸干貝等創意料理。最後來了一整根蘆筍包培根裹麵包粉炸，嗯，好吃好吃。
吃完炸串出來，雨勢小多了，不想再到無聊的伊勢丹逛，就決定去祇園。祇園是從四条大橋一直到八坂神社的區域，以四条通為主幹，南北向延伸出去的小巷道如蛛網般，以花見小路通最著名。祇園是京都美食聚集的場所，便宜大碗的零食，專作觀光客生意佈置古典高雅的餐館，花公司錢不心疼的大老闆專用高級料亭，沒預約有錢都別想吃到的名店，這邊通通都有。上午搭公車塞車塞怕了，想說坐地鐵去。可是把地圖翻來覆去，實在搞不懂京都的地鐵。只知道市營地鐵兩條，其他都是私鐵，周遊券不能用。最後決定坐到烏丸御池換東西線到下車，然後從花見小路通走過去，結果走了快三十分鐘才走到。
走到祇園，又他ｘ的下雨了。正好走到壹錢洋食門口，就轉進去吃。這個壹錢洋食的商標，一個小狗咬住小孩的褲腰帶要搶手上拿的煎餅，傳神又有趣。店裡放了一堆藝妓的假人，不曉得是什麼典故了。這家店有菜單，可是打開一看，裡面寫著『我們就只有這一百零一種料理，只管點就是了』，所以我就照做。煎餅有點像大阪燒，對半折把裝著魚板、包心菜、蔥和其他一堆吃不出來是啥的餡料包起來。餅焦焦脆脆的，裡面的醬料很酸，可是搭配豐富的內餡和半熟的蛋，味道妙不可言。
走回祇園街上，理論上這應該是入夜後京都最熱鬧繁華的區域，可是卻冷冷清清。或許是下雨的關係，一半以上的店都打烊了，街道上也沒幾個人。打算過馬路到對面南花見小路通晃晃，看看能不能堵到藝妓，剛剛走到一半，小雨突然變成了暴雨，還打雷。掃興透頂，一天之內第二次從同一個地方叫計程車回旅館。
淋了一整天雨，心情糟透了。旅遊書上都說雨中京都漫步有多浪漫云云，就讓他們在大雷雨中漫步，看有多浪漫！回到旅館後，不斷思考如果明天還下大雨的話該怎麼辦，甚至開始認真考慮坐車回大阪逛新世界、梅田和千日堂道具街逛一整天。一點都不古的古城京都和我想像中差太多，早知道就住大阪，早點出門坐 JR 逛京都，這樣彈性還比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