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寫給酷暑與驟雨交逼之下的台大


2005/7/16 按:原載《台大人文報》第十期,1992年六月出版。那年我21歲,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前趕著出刊,心裡知道升大四之後就該把社團的事情盡量交棒給學弟妹,有些不捨,有些焦慮,很想把兩三年來在這個社團累積的心得一古腦交代出去,於是寫了這篇「嘔心瀝血」的文章,登在當期的頭版。回想起來,它受到林正修發表在《大學新聞》那篇「詩與真實」很大的影響。後解嚴時代躁動的社會氣氛,讓自己漸漸有了「實踐的焦慮」,加上生吞活剝了一些馬庫色、盧卡其、阿圖塞什麼的,乃不再是自命虛無的文藝青年了。

我記得當期主編是小我兩屆的吳智富(現在成家了,在大陸從事高科技產業),他和林明謙(後來出了小說輯,現在好像也在大陸工作)一起到我家來等我潤完這篇稿再拿去送打,他說,我的焦慮其實並不是他的焦慮,這讓我有點兒失落。不過如今回頭看去,我那義正詞嚴的焦慮,憤世嫉俗,自以為是,本來就只是自己的問題。

《台大人文報》第十期的刊頭大字設計失準,效果不如預期,是我「美編生涯」的一件憾事。那時真是年輕,小小的校園彷彿就是全世界。六年後,進入網路時代,把它重新貼到BBS個人板時寫了一段按語,也一併留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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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7/12 按:這是一篇如今重新貼出來便彷彿得等著被嘲笑的文章。理直氣壯、鏗鏘逼人的姿態,對照著現在的自己,除了臉紅,也不知該說什麼了。當然這是一篇夾纏冗贅的文字(直到現在我都無法掙脫夾纏冗贅的迷障),充滿簡單笨拙的思惟和不無誇大的義憤填膺,但它確確實實是當時嘔心瀝血的個人告白。彼時我仍相信有朝一日我們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現在,就像朱天心寫的,「如今我們有資格腐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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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仍是一座沒有肩膀的城市,一片遺失了頭顱的島嶼。有人說活著其實很容易祇要閉上眼睛;有人說我並不感覺孤獨因為每個人都寂寞。有人追求一具溫暖的軀體用以擁抱,有人追求一方硬聳的高帽用以遮掩自己怯懦的雙眼。有人耽溺于自毀的快感卻又渴慕別人關懷的目光,有人鄭重宣誓放棄他們根本未曾擁有過的信仰。多少雙空洞的眼神在偌大的校園裡茫然地來回晃蕩,多少張蒼白的面孔不為甚麼地瘦削下去祇因為他們拒絕任何形式的滋養。各色各樣的聲響和影像滿溢著我們的耳朵我們的眼瞳,有人蒙起臉孔恣意舞動整夜的身軀,有人對著鏡中滿面淚痕的自己努力唱著別人譜寫的歌曲。虛無是一句永不過時的口號一種盤桓不去的痼疾特別當你一無所有而又不願承認。甚麼是青春呢,偶爾大街彼岸扯起一幅幅鮮黃的布條,墨汁淋漓的憤怒字句激勵著烈陽曝照下亢進的理想;大街彼岸百貨公司折扣減價的大紅招貼垂懸在廊下迎風飄搖,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排成陣勢迎接一波接一波的人潮。對岸布條下那群人的身影,便總是顆得孤單寂寥。道德就像一句失靈的咒語被大家忘卻(偶爾它出現在人們唇齒間彷彿一位久遠以前由于屠殺異族而榮獲功勳的先祖),使命感則是頹圮的殿堂角落一塊斑駁鏽壞的銅匾。

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不是麼?更奇怪的是你我置身其間,總能找到一條既不費勁又能順順利利活下去的方法。而且我們有時候,甚至能在這個地方用時間換取知識,再用知識換取尊嚴,或者金錢。

無論如何這不是一個宜于悲壯的時節。想用自己過于細瘦的雙肩獨力撐起這片島嶼的歷史所承載的諸般情緒,結局祇能是一聲衰弱無力的喟歎。但是沈溺在自憐與想望之中也於事無補,我們需要的不祇是一個悲壯的姿勢而已。在這個再也沒有甚麼不能被拿來販賣的年代,連反叛也可以被裝瓶裝罐或者印成貼紙。你當然可以用它貼住你羞于示人的心虛與匱乏如同一帖膏藥貼住醜陋的瘡疤,但是這樣的反叛到底有甚麼意義呢?它除了自己,又能反叛甚麼呢?

回頭來,看看這塊地方罷。假使你我都同意「校園文化」是個應該面對的題目,那麼這所大學的公共空間,到底被我們形塑出了些甚麼來呢?布滿密密麻麻釘痕的海報牆廣告著數不清的晚會比賽聯誼郊遊傳情演講書展影展和天知道多少種類的營隊;刊物架上參差零亂四溢而出的遍地狼籍告訴你這所大學的校園刊物數量絕不亞于各處草坪上雜草的總和,而它們之中絕大部分也在出刊的同時就變成廢紙。面對這樣的環境,有時候你需要一些幽默感才能抑制自己想哭的衝動。人們反覆地叮嚀又叮嚀大學不能孤立于社會之外大學生不能和社會脫節,于是便有人毅然提早躍進這個邪惡龐大複雜而且美麗炫目的資本主義社會裡面去,利用白晝聚斂錢財,利用夜晚放縱感官(不要告訴我說你沒有聽過那些光怪陸離的金錢遊戲和肉體冒險)。古老的典籍像發霉的罐頭一樣被丟棄,假如有人憶起,也是用來當做插科打諢的笑料。擁擠陰暗的研究室裡蝸居的教授讓自己在四壁書陣環伺中逐漸風乾成標本,或是企圖用一餐飯來籠絡整個學期流傳在課室裡的不滿和鄙夷。一切都是消費,消費,有人幻想翩翩的蝴蝶幻想滿床翻飛的攻塊,有人幻想一把永不朽壞的搖椅。夢可以郵購麼,愛情可以訂做麼,不然,床頭的布娃娃能夠取代些甚麼呢,綴滿花瓣香氣四溢的書頁裡記載的故事又能夠取代些甚麼呢。霓虹燈拼出「物慾」兩個大字在城市的夜空中張牙舞爪地熠熠閃爍;而人文精神(多麼令人羞于啟齒的四個字呵),所謂人文精神只能是九天之上一只無處降落的風箏。

唉,無論如何,這不是一個宜于悲壯的時節。有人拚命朝那些不再是禁忌的禁忌撒尿唾痰;有人築起厚重的書本自囚于頹圮的殿堂。有人流著淚頻頻展示一副早已腐朽的鐐銬卻不願卸下頸際緊扼著喉頭的項圈;有人寧可製造長長的天梯也不願推倒高牆。當然,也有人絲毫不覺得這些人有甚麼不對。活著其實很容易,祇要閉上眼睛。

(但我們仍舊睜大了滿布血絲的雙眼在一個又一個淒風冷雨的夜裡痛苦無眠。我們依舊需要抓住一些甚麼支持自己存活下去,因為我們感覺到了生命本質上的不快。我們會經企圖藉仇視一切來換取某種倨傲的姿態,企圖藉否定別人來肯定自己,唉我們失敗了。于是我們逃離,沈溺于蒸騰的菸霧和渾濁的酒氣,但是我們的虛無與自憐是那麼地矯情矯情得令人反胃,夜復一夜的沈淪換來的僅僅是宿醉之後的暈眩和兩片焦黑的肺葉。頹廢的自我放逐終究得面對更深不可測的空虛,官能的饜飽也無法取代精神上囓人的飢餓。然後我們漸漸明白失根的流浪並非反叛,深藏心底的恐懼也使我們顫抖的雙手握不住任何答案。最後當我們模糊地憶起一個褪了色的名詞叫理想,我們終于驚覺,自己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昔日懵懂無知的年歲去了。)

為甚麼懼于承認呢,為甚麼一次又一次地背轉身去然後再心虛地說其實沒有答案呢。生命的困惑是倦縮在自宅的隅角竟日苦思便能解決的麼,腦中不時浮現的纍纍問號是一支又一支的香菸所能回答的麼。真理的強光毫不留情地照亮你我殘缺的內裡,除非我們肯回過頭來面對這個苦澀的答案,除非我們肯重新檢討你我被教條和謊言驚嚇過度的逃避心態,除非我們肯坦然地面對自己孱弱的身形和稚嫩的雙手,一切加諸自己頭頂的冠冕最後都祇能是一場自戀的消費。

在這個變動不定的年代,文化絕不是一幀凝滯的風景。高亢激進的新思潮和頑強守舊的意識型態相抗頡,形成我們的歷史得以辯證地發展下去的張力。而文化領域裡批判反省和再創造的責任理應由新生的世代來履行。真正的反叛,不是虛榮的光環,不是藉打擊別人來獲取快感,不是悲壯的救贖儀式,更不是菁英們自以為是的道德壓迫。真正的反叛是一種誠實地面對生命的態度,源于對這個不完滿世界的無法忍受。這使得反叛永遠沒有終極,因為他的目光永遠指向這個變動的世界中無所不在的缺口,以期尋求內心困惑的解答。「經驗是變動的,任何真切的教訓終將風化成教條」,所以一個真誠的反叛者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精神上嚴酷的試煉,以免墮入虛無和腐化的深淵。為此,充沛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是必須的;但是反叛沒有不切實際的浪漫想望,祇有坦然面對現實的決心。反叛的目的,無論採取甚麼樣的途徑,都不該僅僅框限在策略性的顛覆或是制度的改變,而應一致地指向人性的解放。這是一條寂寞漫長的道路,沒有終點;新的困惑取代舊的困惑,逼使反叛者必須不斷前行,批判地揚棄舊有的陣地以檢視自我內在衝突的根源。所以反叛者註定孤獨,反叛的道路必然充滿痛苦。

惟有虛心地接受這個嚴苛沈重的過程,你我細瘦的雙肩才有可能逐漸壯健而足堪背負起這片島嶼的未來。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悲壯用來感傷用來緬懷前賢的丰采,這是一九九二年。面對著四地橫流的物慾,面對著一塊塊後現代的招牌被高高掛起做為偷懶逃避的藉口,我們青澀的嗓音自然難以擊破堅冰一般的冷漠。該做的事情還有太多太多,但我們對歷史的認知蒼白而貧弱;我們對這個社會依然懷抱著種種一廂情願的想像;我們的身上仍舊帶著亟待滌清的學院書生的酸腐氣習;在和粗礪的現實搏鬥時,我們稚嫩的雙手隨時會被狠狠地挫出一道道帶血的傷口。無論如何,這不是一個宜于悲壯的時節。且讓我們鼓起勇氣,面對現實︰生命是一場血肉模糊的苦戰,生命也是一席真實豐盛的饗宴。反叛的種籽在貧瘠瘴癘的土地上仍舊可以掙扎出翠綠的新芽,祇因你我都還年輕,並且不願就此平靜地老去。

然後你問我答案,我微笑無語。答案,其實老早就埋藏在你我幽深的心底。且讓你我一齊踏出自己,沒有怯懦也不再閃躲,緩緩面向那傾瀉而下的,刺眼但暖熱的陽光。

Posted: Sat - July 16, 2005 at 12:38 P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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