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y & The Family Stone / There's A Riot Going On (1971)

【按】2001年貼在五四三音樂站的舊文。

這張專輯的標題實在太帥，是我心目中「名字取得最棒」的專輯前三名。一張有著這麼帥的標題的專輯，幾乎就已經穩穩擔下了經典名盤的聲望。望著這個標題，彷彿就會嗅到遠方飄來的硝煙、聽見地心隆隆的戰鼓，還有一幀模模糊糊、飄搖欲墜的血色大旗...

假如披頭的胡椒軍曹代表著大麻和LSD的天真幻境，這張專輯便是古柯鹼和海洛英泡成的銷魂窟。假如Jefferson Airplane的Volunteers是花童世代的反戰革命幻想，這張專輯便是槍槍見血、從炎夏的貧民窟一路延燒到白宮的內戰。假如Doors的LA Woman是蠢蠢欲動的情慾，這張專輯便是一場體液四溢縱慾過度的性愛。假如James Jamerson, John Entwisle, Chris Hillman替六○年代的電貝斯寫下了全新的章節，這張專輯的 funky bass 便是另一部巨著的扉頁。它層層相疊、棉裡藏針的詭奇編曲，相信連 Brian Wilson也會歎服。

沒有這張專輯，我們難以想像十幾年後的 Prince 怎麼可能做出那些編曲繁複奇巧、充滿性愛意象的歌曲。沒有這張專輯，黑人流行音樂將會發展出什麼面目？我們當然不會知道，但肯定比現在更無聊。

　誰是 Sly ？

誰是Sly & The Family Stone？現在還記得他們的樂迷已經不多了。村上春樹在《舞舞舞》提到過這個名字，那是屬於他們那個年紀的人共同擁有的暗號。如今恐怕連許多老樂迷也都以為 Sly 早就嗑藥嗑死了。

然而回到六七○年代之交，Sly 領導的這個黑白混種大樂團可是黑人音樂圈的大元帥。他們在 Woodstock 現場演唱I Wanna Take You Higher的實況，被譽為那場群星大拜拜的最高潮，專輯銷售更是橫掃排行榜，睥睨群雄。There's A Riot Goin' On 在 1971 年出版，震撼樂壇，永遠改變了流行音樂，尤其是黑人音樂的面目。然而，這張專輯也是 Sly & The Family Stone 盛極而衰的起點。

　Sly 到底做了什麼？

Sly 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從 George Clinton 到 Prince 到 Public Enemy 以降的 hip-hop 世代都欠他太多？再問下去，There's A Riot Goin' On 這張與 Sly 其他作品天差地遠的專輯，為什麼在三十年後仍然雄踞各大樂評雜誌「Ｎ年來最偉大專輯ＸＸ張」評選的前幾名？

在我們的耳朵已經被各種高科技器械製造的玄奇聲響慣壞寵壞的年代，這些三十年前用史前時代的器材（Hammond organ, Moog, beatbox...）製造出來的音樂，為什麼仍然能使我們打從心底顫抖、惶惑，勾引出各種邪惡的聯想和墮落的慾望？

六○年代的搖滾樂英雄輩出，每年都有曠世鉅作誕生。除了我們熟悉的白人搖滾，黑人音樂也同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大革命。而這波革命，跟黑權運動、黑人意識的覺醒，以及橫掃全美的種族衝突、反戰示威盤根錯節糾纏在一起。

Sly 是最早把這些敏感議題引進黑人流行音樂的先鋒之一，然而 There's A Riot Goin' On 這張專輯偉大的地方，在於它不只忠實地反映了那個年代的動盪、焦躁與無力－－這張專輯定義了一種全新的聲音。叫它 soul也好、funk 也好、psychedelic 也好，這是流行樂史從來沒有出現，此後三十年也無人能夠重現的聲音。

　必須堆砌大量形容詞嗎？

我們當然可以用各種「深度樂評夾槓」去解析它的編曲、它的錄音混音技巧、解讀它在黑人流行音樂光譜上的脈絡，但關於「那種聲音」，我只想說一說個人的感覺︰

...它真的嚇死我了。

不是歎服於 Sly 的才氣的那種驚嚇（歎服當然是有的），而是像踩進一場噩夢那樣的驚嚇，it's scary！我完全無法想像「沈淪」、「墮落」這些形容詞，竟然可以用音樂這麼纖毫畢露地呈現出來。這是群魔亂舞的音樂，這是浸透了高濃度危險毒品的聲音，這是對世間的一切都已經無所謂的昏睡，這是最深最黑最熱的泥潭，這是一場所有人都懶懶舞動著身軀、睨視著地球滅亡的慶典。Sly 在這段時期已經對他一度熱中的政治運動心灰意冷，愈來愈嚴重的毒癮也使他退回個人意識最深處的繭裡，和周遭所有人事物都切斷了連繫。這張專輯最可怖的便是 Sly 的聲嗓︰疲憊、邪惡、一切都已幻滅，他就像個爛醉如泥的酒鬼兀自呢喃，然而他的唱詞又像巫師的咒語，一旦上了身，就怎麼也擺脫不掉。

再稍微斜一斜身子，他就會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這正是他後來的命運。然而在 There's A Riot Goin' on 裡，Sly 睜著困頓的雙眼，領導著一群嗑藥嗑到昏頭、茫然不知所措的樂手，竟創造出搖滾史上最偉大的專輯之一，就在他粉身碎骨之前。他是怎麼做到的？但願我知道。

這是 Sly 畢生音樂成就的巔峰，也是他最後一張值得紀念的經典。他並沒有嗑藥嗑死，但後來毒癮纏身、一蹶不振，三十年來屢屢企圖重振雄風都沒有成功，聽說他九○年代受邀進入搖滾樂名人堂的時候，已經住到了貧民窟去，情境十分淒涼...。

Posted: Sat - July 16, 2005 at 01:18 PM |